欢迎访问环境图书与信息网 微信公众号 登录 注册
环境图书与信息网

莱茵河的重生之旅 Trip for the revival of the Rhine River


“那里的一切都是脏的,空气和水都是黑的。”

当劳拉·庞帝考取了鲁尔大学,从老家基尔到了波鸿市之后,她家乡的朋友曾在邮件里这样“恐吓”她,并表示不能理解为何她要去那样的地方上大学。尽管,那已经是2007年了,鲁尔区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。

在很多德国人的印象里,莱茵河上游的鲁尔工业区,那几乎是全国最脏最无趣的地方,到处是冒着黑烟的烟囱,人多且嘈杂,满身尘土的矿工成群结队的走在大街上,人们大声说着话,在公交车上喝啤酒,全然不似柏林人或者法兰克福人那般庄重优雅。那里的楼房呆板又生硬,没有尖尖的石头房顶或者精雕细刻的门廊窗台,全无“老欧洲”的文化感。

这里,因为“傻大笨粗”的煤炭和钢铁而兴起,吸引来了欧陆很多地方的打工者,包括意大利人、俄罗斯人等等,他们在这里定居,形成了德国人口最密集的大社区。一百多年间,鲁尔区的重工业发展为德国这一欧洲工业中心的崛起奠定了基础,在战后的六七十年代,这里的煤矿工人多达一百万人以上,是2015年的一百多倍。

“在70年代开始立法控制污染物排放之前,工厂的污水都是不经处理直接排进河里面,随着工业化的推进,德国的河流逐渐不堪重负,污染越来越重,莱茵河里面的鱼渐渐消失了,人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”德国联邦外贸与投资署资深经理,环保咨询专家弗勒丽达.科提左告诉《世界环境》,河水里面的氧含量在减少,河流失去生机,不仅如此,还有包括重金属、有毒物质等污染物被源源不断地排进水里,威胁着民众的健康。这也是一个经历教训之后,亡羊补牢的过程。而德国人试图修复污染河流的努力,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年,至今也还没结束。


硬门槛:污染者付费

科提左告诉《世界环境》,德国的水资源管理的目标是要保持水的生态功能,保障水环境质量和水量,要让水资源的开发利用“可持续”。因此,德国的水资源管理有三个原则:保护优先;多方合作以及污染者付全费。

污染者负全费跟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“排污收费”有所区别,在很多中国人看来,市政污水处理厂,甚至一些“为地方经济发展做出贡献”的工业企业,只要是实现达标排放,就可以不收排污费或者是“议价”缴纳排污费。“费改税”的环境税改革中,不少人也提出这样的观点。

但是,德国的污染者付费原则指的是,排污费必须对所排放污染物造成的环境损失成本进行全覆盖,排污者所交的钱必须足以修复所造成的环境影响。

算下来,一个污染当量的费率现在是35.79欧元,科提左说,这是一个折算出来的价格,同样是排一吨污水,不同的污染物类型折算下来的价格会有不同,比如说,如果是含一些重金属或者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的污水,可能折算出来的污染当量比较大,如果是普通的含氮、磷的废水,可能折算出来的污染当量就比较小。总之,收费是完全依据所排放污染物对环境的危害程度和治理成本来计算。35.79欧元的价格对任何企业来说都并不是无足轻重,尤其是对一些高污染、低效益的企业而言,根本是难以承担。这样的制度能起到两个作用,一是促进企业改进技术,少用水,少产生污染物,多循环用水,少排放污水;其次是促进落后产能、高污染企业的退出。

三十年间,鲁尔区的煤炭工人从100万缩减到1万,煤电、煤化工、钢铁、焦化等产能急剧缩水,当然,这其中包含经济发展阶段的因素,并不完全是环保门槛的原因,环保政策只是作为促进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,在关键的时候“刺激”了一把。八九十年代的鲁尔工业区,从多特蒙德到波鸿,从埃森到杜塞尔多夫,第三次产业革命带来了社会变迁,但却并没有发生社会动荡,相反,一批高端的、集约型的、精细化的工业正在做大做强,传统的能源大鳄也在着手向清洁能源转型。


莱茵河支流-埃姆歇河上的污水处理厂

位于埃森的关税同盟煤炭工业遗址。这里曾经是一个由多家工厂组成的煤炭工业基地,而现在是人类工业文明的一处遗迹,被改造成为了一个博物馆群。

洗煤厂变成的鲁尔博物馆,以前的老工人,现在成了博物馆的解说员。


许可证的“完全一证式”管理

仅仅有了排污收费,是不是足以规范企业的排污行为?德国联邦环保局官员麦克·苏尔告诉《世界环境》,任何企业在建厂之前,都要提前至少90天向地方环境行政主管部门提交申报材料,对自己的工艺所涉及到的产排污环节,排放污染物的种类、排放浓度、排放频率、排放量、排放方式、污染控制手段等等做出说明。在地方环保部门正式颁发许可证之前,会有充分的公众咨询时间。环保部门不仅需要对申请材料的合规性进行审查,在项目实施阶段,也要进行监督,包括鼓励公众共同监督。企业的排放必须符合基于最佳实用技术的排放标准,已有企业如果要大幅度改建或者更换工艺设备,必须要重新提交申请。总之,在环保部门备案的信息必须与实际情况相符,不能有重大缺漏,这也有利于企业在面对环境诉讼时自证清白。

基于企业提交的申请报告,地方环保部门会发给企业许可证,区别于美国等国家,德国的许可证全方位的包含了企业环保责任的所有内容,不仅仅是“排污”许可证。麦克.苏尔解释说,德国政府奉行的是“一张脸对顾客”,一个事权明确的主管官员,负责跟完企业申领许可证的全程;一份许可证,包含政府对企业的所有守法要求:危险品管理,水、气、声、渣的污染物控制,节能要求,风险控制,土壤保护,防火规范,生态保护要求。而这份许可证,不仅是企业守法的依据,也是政府执法、公众监督的凭据。根据许可证的要求,企业要对排放情况进行自主监测,自行记录,并提交年度执行报告来证明自己一年来的守法情况。

就水的排放而言,一张许可证上会有非常清晰的要求:循环冷却水怎么排,脱硫废水怎么排,甚至厂区雨水怎么排,排放的速率要求、污染物浓度要求、每日最大流量、每月平均浓度,等等,包括监测计量的方法都有明确的法律法规引述。

不过,同样是莱茵河的支流,鲁尔区的埃姆歇河和法兰克福的缅因河水质大不相同,纳污能力也不同,一个企业主若是想要建厂,是不是建在哪里都一样,还是说可以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”?

弗勒丽达·科提左告诉《世界环境》,德国是一个标准化的国家,任何事情若是界限模糊了,执行的人就会无所适从。所以企业不会随时“根据实际情况”灵活机动地处理,政府部门也不会有随心所欲的自由裁量权,一步一步都是按照各种法规的要求来执行的。

从行业标准的角度来说,在这个国土面积比日本还小的国家里,不可能存在一个州执行一个排放标准的情况,排放标准只是一个法律底线。企业若是超标排污,那就是违法了,违法的情况是很严重的,停工罚款都还不算什么,重则坐牢,还是鲜有人敢于挑战。

没有“地方排放标准”,也并不意味着在所有地方建厂的要求都是一样。首先是规划的约束,城市的建设和地方发展并不是“指哪儿圈哪儿”,生态保护区,环境敏感区,从一开始就不会规划工业布局,企业只能从工业区选址。企业在选址的时候,也会找第三方咨询公司做环评,提交许可证的申请报告之后,环保部门也会依据地方的实际情况来把关。比如说,我这个流域近期由于过多的温排水汇入,河流水温发生较大变化,影响了鱼类产卵,那么,就可能不再新增火电厂一类需要排冷却水的企业了。或者说是这个流域重金属含量比较高,那新的冶金企业可能就会被拒之门外,从一开始就不让你进入了,而不会去配合着企业编台词,讲条件,用高科技的假设,把不可能的事论证成可能。因为一旦企业投产,却根本做不到与许可证的内容相符,或者说造成了环境的损害,那就意味着面临起诉和追责。不仅是企业要担责任,政府官员也要担责。

缅因河畔法兰克福最大的火电厂,位于法兰克福中心车站旁边。建于1989年的麦诺瓦电厂正在高负荷运行中的状态,高耸的两台锅炉外表装潢成了高楼的样子,与周边建筑相协调。就其执行大气污染物的排放标准而言,并不比中国2011年的火电厂排放标准严,更是不能达到“超低排放”的要求。但在许可证制度的管理下,做到了与周边居民与环境的“和谐共生”。


涅槃重生

“以前这条河里都没有鱼了,现在三文鱼已经越来越多,河流已经恢复了勃勃生机。”莱茵河畔小城宾根的居民马克说,现在莱茵河的这条河段已经是著名的人文景区,两岸有着“全欧洲最密集的城堡”,他告诉《世界环境》:“我们有很强大的绿党,在环保问题上相当铁腕。好多化工厂都活不下去,关门了,新的化工厂也很难再建起来。”

不过,沿着莱茵河,从美因茨往科隆走,一路上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化工厂,比如巴斯夫、拜尔,蓝天白云之下,干净得如公园一般。一位当地环保NGO的志愿者说:“即便如此,也随时有人盯着他们呢。”这并不是指有环保官员手握着企业在线监控房门的钥匙,更不是指有执法人员天天上门检查,但是,官方在所有水域布置了“天罗地网”一般的水环境质量监控点。一旦哪个位置有异常,调查人员就会杀将过去,调取企业的排污台账进行核对。环保组织也时常去下游河段采样、取证,稍有嫌疑便会起诉。所以,尽管这些化工企业已经成为了引领世界市场的翘楚,但在本国,依然得谨小慎微,如履薄冰。

除了一般的工业企业,所有往河里排放的行为都受到政府的管控。不仅是固定源,包括移动源也在管理范围之内,比如航运船只的燃料标准、发动机标准,都有严格规定。

甚至精细到建房子,打地基时候抽出来的地下水,既不能当建筑用水使用,也不能直接排进河里。

这是2016年夏天,在法兰克福的欧洲金融中心旁边,正在新建一幢高楼。因为是在缅因河畔,地下水很丰富,所以打地基的过程中抽出了大量地下水。“尽管与地表水是相通的,但是地下水中还是有更多的矿物质,硬度和河水不同,直接抽进河里面是不允许的,会对水质和水生生物产生影响。”施工人员解释说,于是,几套临时的装置就在工地旁边建起来,对地下水进行处理,硬度指标达到河水要求之后,再排进缅因河。

可是,即便精细化至此,因为区域人口的高度密集、航运的压力,以及河道硬化的“后遗症”,莱茵河流域依然显得不堪重负。“莱茵河现在已经变得干净了,但还不能说完全干净了。”科提左说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他介绍说,上世纪末,德国政府确立了能源转型的目标,现在又提出了更明确的“化石能源退出”的路线图,到2050年,可再生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耗的比例要高达80%以上,高污染高能耗的产业将进一步缩减,一般工业企业的运行动力将依赖更为清洁的风能、太阳能、生物质能源等等,这将从源头上减少污染物包括二氧化碳的排放量,不仅实现国内的环保需求,也是对保护地球做出一份贡献。